社会性别与艾滋病的传播和防治

央视国际 (2005年06月08日 14:21)

　　在艾滋病流行的时代，社会性别和其他政治、经济及社会文化因素交织在一起，影响着艾滋病的流行方式以及社会对它的认识和回应。在20世纪80—90年代初的美国，艾滋病被认为是男同性恋者的瘟疫。直到90年代初在美国的公共媒体和关于艾滋病的统治话语中，包括医学杂志和关于卫生健康的文章以及妇女杂志中，有关妇女染上艾滋病病毒的问题几乎从未被论及。结果许多女性被感染后未能被及时发现和获得必要的诊治。

　　世界各国艾滋病病毒感染的性别比

　　根据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2002年全球艾滋病报告，15岁至49岁的HIV感染者中，全球男女比例各占一半。 在以下各国家及地区，感染者中女男的比例为：撒哈拉以南非洲1 ：0.73；北非和中东1 ：0.8；加勒比海地区1：0.9；南亚和东南亚1:1.7；东亚和太平洋岛屿1:2.3；拉丁美洲1:2.3；东欧和中亚1:2.8；西欧约为1:3；北美洲1:4；澳大利亚和新西兰1:13。 如果进一步按国家来计算，各个区域的不同国家或地区的感染者性别比也存在着明显的差异。而差异与这些国家或地区的社会性别关系密切相关。

　　中国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的性别比

　　在中国，河南省由于卖血感染HIV/AIDS的人中，女性略高于男性；其余地区HIV感染者和AIDS患者的男女比例，均为男多女少。全国HIV感染者的男女比例1997年底为7:1，到2002年底为2.9:1（全国性病艾滋病信息中心）。在通过静脉吸毒和性接触传播而感染HIV者中，目前男性明显高于女性。 近年来通过性传播感染上HIV者中，女性明显增加。 这主要是在性工作者中，发现的HIV感染者数量明显增加。值得注意的是，中国近几年来HIV／AIDS的传播地点已从主要在家庭外传播发展为在家庭外和家庭内传播：当夫妻间的一方在家庭外染上HIV后，又在家庭内通过性接触把HIV传染给其配偶。 其中以男配偶传给其女配偶为多。相随而来的便是母婴传播。这是女性HIV感染率增加的一个重要社会文化背景。

　　由于中原地区一些省份在２０世纪90年代参与卖血的村民中女性多于男性，导致了女性感染者多于男性。这其中有着很深的中国乡土社会性别观念的作用。虽然在中国百姓的观念中，一般认为失血无论多少都会伤及身体，但造成的伤害是男女有别的；相比之下男人失血比女人失血更伤身体，女人失血可以补回来，且容易恢复，而男人失血就会伤及元气。这种观念源于对女人在月经和生产期间失血的文化认识。出于同样的观念，在计划生育政策下许多农村夫妇选择做绝育手术时，虽然输卵管结扎手术比输精管结扎手术复杂，但他们多选择妻子做输卵管结扎术，而较少选择丈夫做输精管结扎。

　　与此相反，在以静脉注射毒品为主要传染途径的西南省份，吸毒者以男性为主，所以男性感染者多于女性。这源于男性在以愉悦为主的消费活动中更多地扮演主角，在男主外、女主内的社会里，男性比女性更多地参与所属社区外的经济、交际活动。

　　社会性别观念与生育选择

　　一位华中地区的传染病专家曾在中原农村遇到一位农村女性HIV感染者。两年多前她生产一对双胞胎女婴一个多月后因身体不适找他检查。由于曾多次到血站卖血，她怀疑自己感染了ＨＩＶ。化验检查其HIV为阳性。这位专家在确认她是HIV感染者后，又对她的丈夫和刚生育的一对女双胞胎进行了化验检查。结果其丈夫HIV为阴性，而一对刚出生的女婴HIV均为阳性。由于女婴刚出生一个多月，其检查结果不足于确认。一年半以后复查时，生育时后出生的一个女婴HIV为阴性，也就是说这一对双胞胎中只有一个为HIV感染者。此结果与后来进一步做的病毒检查结果相一致。其中一个女婴没有感染上HIV，对这两个很不幸的父母是一个小小的安慰。

　　这一对双胞胎是该妇女生育的第三胎，此前他们夫妇已有两个女儿。为了想要一个儿子而生育，结果生了一对女婴，其中一个还感染上HIV。残酷的现实并没有阻止这一对农村夫妇生一个儿子的愿望。这位妇女在确诊为HIV感染者，所生的一对女双胞胎初检HIV为阳性后，并没有采取避孕措施或安全性行为方式。她和丈夫在冒险，一方面其丈夫有可能因此感染上HIV，另外即使怀上了男孩，出生时感染上HIV的机率也很高。不久她再次怀孕，但瞒着那位传染病专家。一直等到怀胎八个月后，她才去找他咨询寻求帮忙。事先她去医院做了B超检查，确认胎儿为男性。她恳求传染病专家帮助并提供给她降低孩子出生时感染上HIV可能性的药物。传染病专家再次严肃认真并耐心地给这一对农村夫妇指出其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考虑到当时她已高月怀孕，传染病专家只好给她提供了降低孩子出生时感染上HIV可能性的药物。 又过了数月，她向专家报喜，终于如愿生了一个男娃。虽然孩子出生后未发现HIV阳性，但由于婴儿太小仍不能完全确认。这件事引起传染病专家的极大困惑和忧虑。为什么在告知其夫妇要采取避孕和安全性行为措施以避免将HIV传染给配偶，以及再次怀孕所生孩子有极大可能感染上HIV后，他们可以不顾可能发生的严重后果，仍执著地要生一个男孩？

　　长期以来，在中国农村的许多地方，断子绝孙仍被视为最大的不孝和最没有面子的事情。 如果一个男子没有儿子会影响他与父亲的关系，以及他在兄弟姐妹、族人和村子里的声誉地位。 如果一个女子没有生育儿子会影响她与公公婆婆的关系。一个农村妇女在丈夫家和村子里的地位，往往与她有无生育男孩有密切关系。当这些情况与财产继承事宜联系起来时，它们往往又会转化为物质利益关系。而这些对于许多农村妇女来说都是真真切切的生活体验和生活环境。这或许也是上述感染上HIV的农村妇女不顾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仍要执著追求生一个儿子的社会文化背景。由于艾滋病在中国的传播还刚进入高速增长期，一般HIV感染者要四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后才出现综合症状，所以艾滋病带来的悲惨景象在许多地方还没有被人们真切体验且难以想象。与此相反，未生育男孩带来的社会压力和痛苦经验则是由来已久，比比皆是。对许多农村人口来说，没有儿子的压力和带来的痛苦比生育艾滋病儿子的危险性和痛苦来得更真切。

　　生育选择还受到保障制度的制约。中国的城市中，新的社会保障制度还未建立完善或正在建立过程中，而广大农村的社会保障制度仍一无所有或刚刚被提到议事日程上。长期以来绝大多数农民被排除在社会保障体系之外，他们还继续依赖于旧有的亲属关系和社区互助形式，以及反哺式的孝道来解决生老病死和养老问题。在市场经济下，农村人口流动的广度和速度增大增快，但绝大多数农民生老病死的生活保障还只能继续维系在旧有的民间体系之上，新的可以依赖的社会保障制度尚未建立，农村人口的流动并没有根本上改变他们与土地的千丝万缕关系，以及对小农经济生产方式的依赖。其结果，虽然“养儿防老”受到了各种变化了的实际情况制约，但仍继续被许多农民信仰和实践。

　　在制度或实践经验上，在中国尤其在广大农村，还没有具备完全消除性别偏见甚至歧视理念的社会环境和基础。男尊女卑、重男轻女的社会性别观念在很大程度上和相当大的范围内继续被实践和再生产。性别比例失衡、HIV 阳性农妇仍要生儿子等社会现象，正是作为社会能动主体的个人与他们赖以生存的社会环境、推行的政策法规和可及的医疗技术手段等社会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正因为如此，社会性别是认识中国许多社会文化现象和解决社会问题的一个不可或缺的视角和必要的思考。

　　社会性别与艾滋病预防

　　社会性别关系不仅影响着艾滋病的传播方式，同时也影响着艾滋病的预防工作。 在泰国北部山区的Akha、Hmong 和 Lisu 等族群的宗教信仰均很重视妇女的生育力。 在父系亲属制较重的Akha 和Hmong 族群中，非常强调妇女作为延续父系的男性后代的母亲角色。 他们认为使用安全套会影响妇女的生育力，从而损害父系家庭的延续。 在乌干达的父系社会下，女子的一个最重要的社会角色就是作为男人子女的母亲。对于她们来说，证明自己的生育力是非常重要的。正是这些宗教信仰、亲属制度以及社会文化观念，使推广使用安全套以防止染上艾滋病病毒的工作遇到了阻力。

　　在中国以往的计划生育工作中，由于社会性别关系和观念的原因，妇女往往被迫承担更大的责任。在大多数农村家庭里，采取计划生育措施以妇女为主，她们或戴环或结扎。长期以来农村男士不欢迎安全套，嫌麻烦，认为会影响快感。其结果，一方面将妇女更多地暴露于医源性引起的生殖道感染危险之中，另一方面在AIDS传播的时代，增加了推广使用安全套的障碍。“避孕套”仍是当前社会，尤其是大部分计划生育部门使用的标准名称。既然女人们已经采取了避孕措施，男人们就没有必要使用“避孕套”。

　　艾滋病的社会性别意义

　　由于在不同的社会文化中艾滋病被赋予了不同的社会性别意义，其传播途径、对HIV感染者和AIDS患者的关怀和护理也同样具有社会性别意义。在中国HIV感染者和AIDS患者中男性的主要感染途径和女性的主要感染途径是不同的，男性以静脉注射毒品和性接触（包括异性和同性性接触）为主要感染途径；女性以异性性接触为主要传染途径。

　　在被感染的过程中，男、女的社会角色并不相同。在以男性为中心的中国主流文化中，男、女的权力关系的不同在异性性接触过程中决定了他们之间的主、被动关系。男性多以一家之长、性消费者、性侵犯者的身份出现，在权力和经济地位上比其性伴侣处于优势的地位。 女性多以妻子、性服务工作者、性侵犯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在权力和经济上处于劣势地位。 不同性别的被感染者或患者扮演着不同的，受着社会性别制约的社会角色。在染上HIV和患有AIDS的男人和女人中，他们受到的社会歧视和污名的程度和社会压力也有差异。在高度男性中心，以及吸毒和性行为被高度道德化的社会里，社会对男性吸毒者和对女性吸毒者的歧视和污名化程度有差异，社会对男性多性伴侣和对女性多性伴侣的行为的道德指责有程度上的明显差异，社会对性消费者（男性为主）和性服务者（女性为主）的鄙视程度也是不同的。

　　在以男子为中心，社会普遍认同男主外、女主内的社会里，家务劳动通常都由妇女（作为妻子、女儿或母亲）更多地承担。当家中有超过一位HIV感染者时，女性HIV感染者或AIDS患者往往要比男性感染者或患者承担更多的家务，包括护理其他感染者的工作。作为感染上HIV的母亲，对自己未成年子女将来的生活往往比其丈夫有更多的牵挂和担心。在艾滋病病毒的男女感染者和患者中，生理上的差异也决定了他们之间症状的差异。女性AIDS患者往往出现一些特有的症状，如盆腔炎或宫颈癌等。这些社会性别上的差异，决定了男、女HIV感染者或AIDS患者需要得到的关怀和护理是有差异的

　　（本文经靳薇主编、爱心基金会及国际中国文化出版社 授权，节选自《中国面对艾滋》）

责编：吴晓洋 　来源：CCTV.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