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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在这个院子里干了三年后,李春燕获得了极大的自信。她已经成功地征服了城市,完全有理由好好享受一把了。她带着500元巨款下山,兴致勃勃来到了广州。
李春燕:我看见了高楼大厦,我看见了车如流水,但是我好像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张越:没有你想象得好?
李春燕:可能是比我想象得太好了吧!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只是我无法融入到那其中去。那里让我感到恐慌,挺压抑的,那高楼大厦使我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张越:为什么是恐慌呢?你甚至都……即使是让你撒开来想,你都没想象过一个大城市可以那么好,对你来说你觉得它太什么了?太漂亮了?还是太……?
李春燕:太完美了。我就胆怯了。
张越:为什么胆怯呢?为什么不跃跃欲试?你身上还带着钱啊!你带着梦想,带着钱,你怕什么呢?
李春燕:站在广州我就感觉自己太渺小了。
张越:站在人流当中,你立刻就被淹没了。
李春燕:对。
张越:站在大楼面前,你是低矮的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生物。
李春燕:对,就好像那大楼要把我吞没那样的。然后那车子,就好像那车子随时要撞到我身上来一样,我也感到害怕。还有街上走的那些俊男靓女,我觉得我跟他们相比我们是不同的。
张越:你当时就说过,你要努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时候你怎么站在广州的那一刻没有这勇气了?
李春燕:没有。
张越:你逛商店了吗?
李春燕:我几乎都不敢进去。我在街上行走了半个小时,就好像自己是乡巴佬进城一样的。
张越:你盼了好几年的广州之行,做了那么不顾一切的准备,你一共就在街上呆了半个小时就跑了?
李春燕:对。我是满怀挫败感和失落感、自卑感,怀着这种心情回来的。我一直编织着自己的梦想,从广州回来我从我的梦中惊醒了,因为我发现现实中的我已经被无情地淘汰了。
张越: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戏剧性的状态:你从家里出来你说你要去广州,你来到广州附近的一个地方,你那时候以为你已经到广州了,你现在就要开始挣钱了。你果然挣到钱了,几年的时间里你都在自己梦想实现的兴奋当中,看!我现在在广州站住脚了。突然有一天,你拿着钱站在广州街头的时候你吓了一跳,你发现你在那个地儿不是广州,你没在你梦想的城市里站住过脚。
李春燕:对,而且我从来都没有接近过它,它离我是那么遥远。
张越:那完全就像一场吓人的一个梦。
李春燕:对,不是梦里的梦。
张越:回到这个小院子里的时候你感觉是什么?是沮丧,还是亲近?说我还是在这儿安全,可算到家了。
李春燕:亲近。就像一个在外面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回到自己家里的感觉,回到妈妈怀抱的感觉。
张越:实际上到现在是6年了对吧?
李春燕:对。
张越:你这6年的时间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李春燕:对,这是我第二故乡可以这样说,就像家的感觉一样。
张越:出门打工的人最难受的一个还不是说多苦,吃不好、住不好,最可怕的是心里没有安全感。但是我觉得你已经……
李春燕:我在这里找到安全感。
张越:这儿很安全、很温暖,老板对你很照顾。但是毕竟我看就这么大一个院子,你工作的办公室在这儿,你住的房子在这排,厕所在这排。我相信你对这个院子已经了如指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李春燕:对。
张越:有亲密伙伴吗?
李春燕:都比较好吧,但是亲密伙伴很少。
张越:那我很难想象6年的时间,就在这个院子里面,你有什么知心话跟谁说去呀?
李春燕:我基本上不会找人去说。
张越:就跟自己说?
李春燕:我自己可以解决。
张越:一个女孩子的青春期成长的过程,这是一个挺复杂的过程。比方说首先我们发现我们身体改变了,成熟起来了。然后你就开始想这个过程,你发现你有很多的奥妙,你的心思也有很多的奥妙,你的感情有很多的奥妙。于是三三两两的小女孩就会经常凑在一起,说一些自己觉得很重要的、很隐秘的话,就是她会有一个比较细腻的、很个人的一个青春期的过程。那我不明白你就在这么一个院子里永远干着一样的活,几乎没有人能跟你特别知心地交往。你这种过程,你自己怎么完成它的?
李春燕:怎么完成呀,我觉得我自己懂得。
张越:你什么事都是自己想,自己懂?
李春燕:对,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张越:你琢磨出来什么了?
李春燕:那这么多年我还是过来了。我不会向别人呈现我脆弱一面,我的辛酸我不会讲给别人听,我在别人面前我永远都是坚强的。
张越:为什么呢?你这么小的一个小女孩儿,成年人都有脆弱的一面,你为什么非把自己这样呢?
李春燕:不知道。
张越:你也19岁了,大姑娘了。那你想到过你自己的以后怎么样呢,比方说爱情?
李春燕:没有,我没有想过。
张越:不可能不想,每个人都会想。
李春燕:但是我真的不想。因为我接触的人少呀,看来看去都是这几个人。
张越:就是你们厂里这几个熟悉的十几个男性。
李春燕:还基本上都是结过婚的。
张越:所以你几乎连谈个恋爱都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中。
李春燕:没有谈过恋爱。
张越:6年的生活难道不沉闷嘛?
李春燕:闷呢。特别是晚上感到心里特别空虚,我就放音乐听,放通宵。我就怕晚上睡下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脑袋就会胡思乱想。会想我的梦为什么没实现,难道我就这样一辈子在这儿待下去吗?因为毕竟青春没有多少个6年,一生之中没有多少个6年。我渴望城市生活,这里满足不了我,满足不了我的渴望。但是外面很复杂,对外面的一种恐惧,徘徊在渴望和恐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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