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第十六期:姜素椿·生死试验
央视国际 (2003年05月03日 14:12)
CCTV.com消息(面对面):
·这是一位74岁的老传染病专家,主动请缨加入抗击非典的战役
·在一次非同寻常的会诊中 他不幸感染上了非典
·一段生死经历
·一场生死试验
·今天,他将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入《面对面》
人物简介:
姜素椿,1929年2月出生,湖南宁乡县人,1956年毕业于大连医学院。
一直从事中枢神经、消化和呼吸等传染病的防治工作,解放军302医院原专家组成员。
两次荣立三等功。
解说(一):4月25日,《面对面》的记者专程来到解放军302医院,看望因患非典型肺炎住院治疗,现已康复的传染病专家姜素椿教授。王志与姜素椿是老朋友了,2002年王志曾在黑龙江省密山县采访过姜素椿。
王志:姜老师
姜素椿:又见到你了,前两天我见你还在广州呢?
(记者送花:祝您康复,请坐。)
王志: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呢?
姜素椿:挺好,恢复得跟原来一样,基本上我比原来更强壮了,我增加了一个东西,就是有SARS的抗体了。
王志:是不是有了这个抗体以后,就不会再感染了?
姜素椿:除非病毒再变异,可能会感染,病毒不变异,进来就会被堵住了。
王志:你上次说我是搞传染病,我很有把握,但是我没想到你自己也感染上了?
姜素椿:我已经经过好几次了,所以我对这个不害怕,有一些教训有一些经验,心态还是比较平稳的。
解说(二):1956年,刚刚大学毕业的姜素椿,来到302医院,从事临床医疗、教学及科研工作,47年来,他在中枢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及出血热等传染病的诊治方面具有很高的造诣及丰富的经验。
2003年3月5日,302医院来了一家人,共9位,7位患病,其中一人是活动于广州一带的珠宝商人,病情十分严重。302医院院长请姜素椿教授协助治疗。
王志:什么时候通知你的?
姜素椿:晚上,刚吃完饭就来电话,主任亲自打的。他说叫你赶快来,我知道肯定是病人,我说好,马上到。
王志:你当时没有问什么病人?
姜素椿:我没问,他说是重病人。
王志:当时知道是非典的重病人吗?
姜素椿: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根据以往的经验,叫你肯定是病重,这种情况不只一次,经常有的。
王志:你去之前知道有非典疫情吗?
姜素椿:知道。我去了以后,我听了情况,医生简单给我报了一下病情,我当时有点意识到。
我跟护士讲,护士给我帽子、口罩,再加一块纱布,纱布贴在鼻子底下,这两块纱布给我起了很大的作用,病毒挡了不少在外面。然后我就进去了。
王志:当时他身体有症状吗?
姜素椿:有,他完全发烧的,他坐飞机回来了,他在飞机感染人了。回家感染了一家,他妈妈发病了,爸爸发病,两个人都发病了,起码三个人发病了,发病了以后,加上他去医院看病,医院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就没有注意留观,更没有把他隔离起来,他就到北京来,
解说(三):当时,302医院领导考虑到姜素椿教授年事已高,要求他只能在室外坐镇指挥,然而,姜素椿一到现场,感到事情的严重,不顾大家的劝阻毅然闯进了病房。
王志:为什么要进去看呢?
姜素椿:抢救病人,病人已经不行了。在外面了解了一些简单的情况,马上进去。这是一般的规则,你不看病人,你不能治疗。
王志:你离他多远?
姜素椿:一个床,
王志:等于你就挨着床了?
姜素椿:当然了。病人已经停止呼吸了,抢救他时,飞沫整个屋子都是。飞沫的颗粒一般是1.6微米,很小,看不见的。能够飞的距离最远两米,几乎是100%的传染。
王志:抢救了多长时间?
姜素椿:一个来小时。
王志:什么情况下放弃努力呢?
姜素椿:心跳没有了,然后我就出去找院长,因为当时让我指挥,我说要做尸体解剖,对搞清这个病非常非常重要。当时我有一个想法,这是一个挑战。
王志:怎么讲呢?
姜素椿:传染病本身是一个挑战。传染病医生首当其冲,可以调动你的积极性,以前的科研还没有搞出的问题,你的病理科、病毒史、微生物史等等各个单位,大家要研究这个问题,把它搞清楚,对这个国家,对这个病,对人们都是一个很好的贡献,你说这是不是一个挑战,不单单是一个病的问题。
王志:就是这次被感染吗?
姜素椿:很可能还有后面的。第二天开会,我提出来一些建议决定成立四个组,其中一个是临床组,由我当顾问,还有一个组长,我们一起处理这些病人,以后每天看一次病人,查一次房,我看过病人的嗓子,也接触过,也查过身。
王志:你为什么要每天去看呢?
姜素椿:我是临床医生,病人我不看谁看。底下那么多的医生,我觉得我去对他们有影响,他们叫我老师呢。
王志:这次跟平常看病不一样,昨天已经死人了,而且你比人家更先预计到这个病的严重性?
姜素椿:当时也考虑到,一个采取预防的措施,第二个,那是我作为一个医生的习惯。
解说(四)在姜素椿从事传染病工作的47年里,曾多次参与地区传染病的控制和处理工作。1975年,他随医疗队来到陕西户县,成功处理了当地出血热疫情。2002年赴黑龙江密县成功平息疫苗风波。在这次抗击非典的战斗中,姜素椿又走在了前列。
解说(五):此后几天中,姜素椿教授和他的同事、学生一直在想方设法救治非典患者,然而,第四天,有4位医生病倒了,直到第八天,不幸也降临在姜素椿的身上。
王志:你什么时候感觉到自己身体不适?
姜素椿:14号下午,14号吃完饭以后,按照规定,我和老伴出去转,转到20分钟以后,回家。我觉得冷,我觉得我今天这个冷不一样,有点寒战。回到家里试表,一试表37度6,稍微高点,我就意识到我可能有问题了。根据以往的情况,我的体温都是36度,这次高了一度,可能有点问题了,我说这个病的表现就是畏寒发烧,没有别的,我意识到可能不对了。于是就向医院报告,医院叫我赶快住院。我说在家里检查一段。我在家里没有下去,看书,干我的事。然后到晚上,这次定了,有点畏寒,发烧了,我马上打电话,住院。我老伴要送我,我不要。当时下着小雨,她送我到楼下,我就把她挡回去了,她不愿意,一定要送我。
王志: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挡回去?
姜素椿:两个原因,一个,我生病了,她也是70多岁的人```````我也要爱护她呀,下着雨,让她自己在家好好休息,
王志:你有没有想老伴为什么一定要去送你呢?
姜素椿:她会理解我的,我说我的情况很好,不要紧的,这一点她要理解到。我就慢慢走,一边下小雨,没有打伞。
王志:你就没考虑一下,你老伴的心情?
姜素椿:实际上我是考虑了,我完全理解了,她掉了眼泪,上去吧,她听我的。我们一直是这样的,她听我的。如果她把我送到病房,病房是污染去,回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多难受。这样,她对我理解,我求求你,你不要送我了。她上去了```````
王志:家里到病房有多远?
姜素椿:没有多远,十来分钟,我就住在附近。
王志:实际上十几分钟的路程,很近,可是你每天都走,也走很多次,但是这次不一样?
姜素椿:天下着小雨,环境非常好,我一边走,我现在把头发都剃了,当时想不要紧,当时没跟她讲,可能是最后一次。
王志:也许回不来了?
姜素椿:有这个可能,我想到了,可是我很坦然,我不害怕``````不谈这些了。然后我到病房以后,在门口,她们准备好病房,我就进了病房了,他们当时晚上查病的来了,流行病史符合,体温符合,都符合了,马上拍片子,拍片子以后,医生告诉我肺部有问题,我就明确了,得这个病是没问题了。这时候心情也平静下来了,住院,没有别的了,怎么对付它的问题。
解说(六):第二天,姜素椿被确诊感染非典型肺炎,这对于已经74岁高龄并且身患癌症多次作过化疗的老人来说的确十分危险,302医院的院长 政委三次组织专家研究治疗方案,及时采纳包括姜素椿在内的专家们的治疗建议。
姜素椿:那时候的体温是39度,过了一个小时,那真是危险。那时候是最大的危险。后来他们讲,你的脸色都变了,用了药以后,控制住了,第二次拍片子的时候,比第一次好一点,我就更有信心了。然后继续,过了两天以后,隐隐约约又不好了,又扩大了。当时另外一个问题就发生了,什么发生呢?在抢救第一个病人以后,到第三天,我就想出一个问题,要抽这个女儿的血给他妈妈治疗,当时他妈妈没有死,爸爸已经死了,女儿已经好了,把他的血再过一段时候,一般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康复了,这个病已经好了,他肯定是产生抗体,一般是永远不得这病了,所以我现在是有抵抗力了。可是没想到,那个病人死了,我又发病了。所以这个计划在我的身上实现,所以我想试试这个。
王志:原来帮别人治病,这次是发生你的身上?
姜素椿:一般的人换血害怕,我们有一条,病从血入,通过血液传染,艾滋病就是一个,丙肝、乙肝也可以,还有一个支气管病毒,这些都是可以通过血液,还有一个本隔热,是通过蚊子传染的,也是经过血液,还有疟疾也是通过血液传染的。我这样试我不害怕,一旦有什么问题,代价还是值得。我跟院长谈,我要血清,你赶快处理。他们三次开会,因为这是新的东西
请了四个专家,有我们医院的,有302血库的,有307医院血库的,他们经过讨论以后,基本上同意,然后派了一批人两次去广州。
解说(七):输注任何血制品都有一定的风险,是试验就会有失败的可能,但为了找到克服病毒的方法,在姜素椿的执意要求下,一场生死试验开始了。
王志:你把自己当作实验品?
姜素椿:做做实验。
王志:有风险吗?
姜素椿:有一定的风险,
王志:成功的几率有多少?
姜素椿:百分之七八十。
王志:凭什么这么说?
姜素椿:一个,它是一个单一血清,不是混合血清。第二个,经过检查,这一点我很感动,因为把这个血清拿过来,五个医院都做检查,五个医院一致,说明这个血没有问题,才拿来实验。所以我不怎么害怕。
王志:但是再检查,也有可能检查不出来的时候,也有可能漏检的时候?
姜素椿:那是,甚至还有新病毒不知道。可是我不试一试,你还等人家去试吗?我没有足够的考虑,我觉得这个事有一定的危险,80%我认为是有把握的。 以前已经出现一次反应了,我提出要求,我说把主任和护士长叫过来,万一有反应,抢救,我也不是盲目办事,什么事都要科学办事,有备无患,万一出现反应,可以抢救,
王志:你害不害怕?
姜素椿:不害怕,做好准备了,这个风险应该冒,我不“冒”谁“冒”,我是传染科医生,万一出了事比病人好一点。
王志:如果成了,就是一个很宝贵的经验?
姜素椿:当然是。
王志:如果不成怎么办呢?
姜素椿:不成,效果不好是一方面,如果在我身上发现问题,我觉得也是值得的。也可以受到教训,我本身也应该值得。因为为这个传染病的事,本来应该做点贡献,没有什么的。
王志:什么时候开始注射?
姜素椿:越早越好。
王志:你当时是什么时候注射?
姜素椿:15号,据我了解,香港后来报道了,他们做了一例,新加坡也做了一例, 在我后面。
王志:注射以后,你的反应呢?
姜素椿:很好,没有什么问题,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当时也没有什么问题,
王志:没有出现异常反应?
姜素椿:没有。
王志:什么时候有好的作用呢?
姜素椿:马上就可以有好的作用,因为这个东西是特异性的,是带号的。我们现在很多药物都是撒大网,不一定是准确的。这个药物是带号的,为什么呢?这个病毒供血的人他得了病,他病好了,是由于他自己产生的免疫力,把这个病制服了。所以这个病叫自限性疾病,实际上是人自己能够战胜这个疾病,把它消灭了。这个病人的血液到我的身上,产生淋巴细胞抗体进行攻击,自己产生抗体了,以后再来的时候,就有抵抗力了,就不会再发生了。
王志:你自己的症状呢?
姜素椿:我本来症状就不多,现在感觉更轻快了,
王志:有别的辅助的治疗吗?
姜素椿:照样,一切不变,照样。
王志:用什么方法治呢?
姜素椿:激素,维生素,会产生抵抗别的疾病入侵的药物,这种药是抵御的药物,我很了解。还有当时发现的EVT,这种病很多,没有增强剂,900块钱一支,给我打一支,光这个花了一万多。这次他们毫无不计较在我身上,老伴给我算了一下,大概花了十万,两次去广州,花了五万,找血清回来。
王志:那时候怎么想到算这个账呢?
姜素椿:为什么不算帐呢?经济效益,通过这个我想到(院里)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治病。
王志:从你的生命来说,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姜素椿:那是。
王志:这个治疗手段能推广吗?这个事现在不是说更多的推广,可是到目前这个阶段,想一些办法出来是完全必要的。它是一个特效的办法,历史大大证明这个是合理的,是必要的,是解决问题的一个办法。所以这种方法,在一定的病人,在少数的情况下可以用的。同时,血清来源有限,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捐献的,所以适当地取一部分血清,可以减少一部分死亡,拯救一部分病人。
王志:在医院住了多少天?
姜素椿:23天。
王志:你做了一些什么事?
姜素椿:第一个礼拜基本上是治病,当病情稳定以后,我不能看病了,我就开始考虑我的第二个工作,写东西。因为这个病的发展,不只是广东,北京有了,下一次会不会扩大到我们的上海,特别是扩大到别的地方,特别是不发达的地方,特别是农村,他的条件承受不了,我觉得更主要的是预防的问题
王志:这个时候,你还是一个病人?
姜素椿:我对休息的看法是这样的,不仅躺下来不动就是好休息。实际上做力所能及的事,这个休息更好。
王志:写了多少?
姜素椿:我前后一共算了一下,九篇文章,有两篇是帮人家写的。我看护士的工作,我把护士长叫来,我说写写你们抢救的经历,在报纸上发表,让别的医院参考,我当时的目的主要是在没有发生(非典)的地方,我们是吃教训的,如果我们早提防预防的话,不会发生感染,这是一个教训,把这个教训告诉人家。
王志:如果说患上非典,从医学上来说,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姜素椿:有病的时候,最好是尽量能够有营养。口吃的营养比注射的营养要好得多,是自然的,
在小的问题上,注意一切,吃饭、睡觉跟周围环境的洁净,防止感染,加上药物的治疗,同事的关心,我觉得是能够向好的方面发展,是会转过来的。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王志:20多天,有没有跟老伴联系,怎么联系?
姜素椿:电话,他们还是很关心我的,所以我也是很乐观的。
解说(八)姜素椿教授的病一天天好起来,就在他还没有出院的时候,就开始要求到非典一线去工作,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了SARS抗体,可以不再被感染,同时表示需要时可以献血。
王志:什么时候怎么判断自己痊愈了?
姜素椿:两个礼拜以后,我就提出来我要出院,他们说你还不能出院,我说按照规定,我可以出院了,我已经好了,
王志:怎么确诊出院了。
姜素椿:国家有规定的,一个体温正常一个礼拜,X光片能吸收,不用完全吸收,没有阴影,有一点阴影也可以,原来一大片,现在一点,我自己是完全吸收了。第三个,没有别的症状。我够条件了
王志:到底有没有后遗症?
姜素椿:没有,这个病没有后遗症。
王志:那么自信?
姜素椿:因为已经有一千多的病人在前面,我算是一个体会者,
王志:以这个标准判断痊愈以后,有没有继续传染可能性?
姜素椿: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也是社会上大家所关心的一个问题,我讲两句话。第一句话,这个病最好的认识它,还要病毒学的证明,将来出院的病人一个个查,你的血液,你排出的东西,病毒学查,没有了,这是很重要的,这是科学的东西。可是目前还达不到。第二句话,基本上没有问题,不要害怕。为什么呢?我有三个根据,一个根据,这个病好了,让他出院,国家是有标准的;第二个理由,根据历史地看,这次的传染病(患者)出院以后,基本上没有什么再传染人的,没有带毒的。基本上没有带毒的。
王志:为什么要讲基本上?
姜素椿:因为冠状病毒,现在这个冠状病毒是新的,这个病毒要看情况,就是我说的第一条要病毒学的确定,真正是第三条,我们已经有一千多个人出院了,我也出院了,我的老伴也是70多岁的人,他跟我不管怎么样,说话在一起,吃饭在一起,散步也在一起,,他没有发病。
王志:他检查过吗?
姜素椿:他没有任何的症状,我们体温都量了,这个病第一个是体温,他没有发病。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一个出院以后感染家属的。所以我可以说这个病基本没有问题,不要害怕,出院以后完全可以自己活动,出院回到社会完全可以活动。
王志:患了SARS病的人痊愈以后,有没有需要注意的?
姜素椿:注意适当地休息,有什么情况还要注意回去复查,如果没有什么情况,经过适当地休息以后,可以进行一些正常的活动。
解说(九)4月22日下午,中央军委委员总后勤部部长廖锡龙,受胡锦涛总书记委托到302医院亲切看望了姜素椿教授,并转达了胡锦涛总书记的批示:请姜素椿教授务必保重身体。
姜素椿:我觉得已经很好了,谢谢大家的关怀。事实上我已经完全恢复了。急性传染病,来的快,走得也快。
王志:但是我们还是希望你好好休息。
姜素椿:谢谢,我一定注意。
王志:因为你的身体,你的健康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大家都在看你。
姜素椿:我感谢组织上的关怀。我要用我剩下的余力,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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