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话筒,是在读小学的时候。那时,老师从我们班挑了几个同学对着话筒念了一段课文,老师说,话筒也叫“麦克风”。后来,选中了一个叫梁晶的女生到广播室当广播员。以后,每到课间,梁晶就离开了教室,过一会儿,教室的小喇叭里就传来梁晶那柔和的声音:“同学们,请准备好,和我一起做眼保健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我常常是一边擦着眼睛,一边琢磨那是梁晶又有点儿不像梁晶的声音,想像她面对话筒的样子,暗暗羡慕着她。
后来,“文化大革命”了,停课了,眼保健操也不做了。梁晶后来学唱歌了。
第二次见到话筒是在中学。我的中学就在我的小学前边。中学管广播站的马老师走到后边的国庆小学问:这期升入四十四中的学生谁朗诵好?恰好问到我的小学老师郭清泉,郭老师就推荐了我和朱庆和,于是,我们就成了四十四中广播站的播音员。我们经常是这样开头的:
敬:哈尔滨市第四十四中学毛泽东思想广播站——
朱:哈尔滨市第四十四中学毛泽东思想广播站——
合:现在开始广播!
敬:首先学习最高指示。
朱: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
记不清在那红楼三层的广播站里,我念过多少大批判稿,喊过多少激昂的口号,记不清在那面对操场的两个大喇叭里,还有串联在几十间教室的小喇叭里,我播出过多少自己也不懂的话。
又见话筒时,我已当了知青。盖房子的工地需要建一个临时的广播站,却不知谁能当广播员。这时有人告诉队长:敬一丹在中学当过广播员。于是,我就被选上了,那个广播站设在工棚里,颇像电影《雷锋》里的那个场景:工地上,人们在添砖加瓦,大喇叭里喊:同志们,加油干啊!
房子盖好了,广播站也撤了。正在我失落的时候,山上新胜林场新建了广播站,我就被推荐去了。
新胜广播站的话筒是崭新的,是上海无线电厂生产的,底座是让人愉快的浅蓝色,话筒上包着一块红绸子。那小小的广播站是我五年知青生活中最喜欢的地方。每天,当小电站的井东元师傅轰隆一声发起电来的时候,我就打开150W扩大机的低压开关预热,半小时后,再开高压。接着放唱片,是78转的《东方红》,然后,音乐渐隐,话筒渐开:“新胜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先播送营林段韩凤菊写来的广播稿……”然后:“现在转播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这时,可能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小敬,给我们来一段二人转吧”,于是,我就在节目表里预定的文艺节目时间里,放一段二人转的唱片,还有笛子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什么的。全林场百十位听众全是熟人,一位大姐告诉我,家里早上从不看表,听广播一响就起床,你要是起晚了,我们全得晚!知青伙伴告诉我,我们在山上听广播,听不出是你播的还是省电台播的。我暗自得意,故作平静地说,是我播的。
那段时间,我是完全彻底的采编播合一,干得极充实。后来,局里在我们新胜林场开广播工作现场会,我在会上介绍我是怎么办广播站的。之后不久,我就被调到局广播站了。我是哭着走的,我爱上了这个小广播站。那朝夕伴我的话筒交给了我的下一任播音员韩凤菊。
清河林业局广播站有不止一只话筒,不止一个播音员。这里站长、编辑、播音员、技术员,按部就班。当然,播出的东西也不仅仅是好人好事和二人转了。在这里,我第一次知道了广播稿里还分为消息、通讯、评论。后来,我兼了编辑,我写的一位老党员让房的故事不仅在本站播了,还上了《黑龙江日报》。那时,也没有稿费一说,人家给了我一本《新来的小石柱》作为鼓励。那时,我在话筒前说了些什么呢?印象最深的是:反击右倾翻案风、批林批孔、春季造林大会战、护林防火、冬运任务完成了、不要烧好材,要烧枝丫,青山常在,永续利用。
后来,我真的变成省电台的了。大学毕业后我在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当了五年播音员。记得第一次在话筒前播的是天气预报,播得极郑重,还特意组织爸妈收听。在话筒前,我喜欢播知识节目、电影录音剪辑、文学欣赏,最怕的是播送早上的新闻,往往新闻播完了,我还没醒透呢。
那时,电视初起,人手不够,组织上命令我到黑龙江电视台客串。当时,我对电视有一种排斥,觉得让人品头论足的,算是个什么职业呢?白天,我在电台的话筒前说:“各位听众”,挺有感觉的;晚上,我在电视台的话筒前说:“各位观众”,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我整天磨领导:让我回电台吧!领导告诉我,电视台新人成长起来以前,你得顶着。
那时的电视可真是初级阶段啊,拍出来黑咕隆咚的。当时,我和我先生刚认识不久,有人问他:“听说你女朋友在电视台?”
“没有没有。”他总是耻于承认。
人家指着电视里的我:“是她吗?”
“不是不是。”
“我想也不能啊,咱哥们儿怎么也不能找那么大岁数的,有四十了吧?”
其实,那时我年方二十四。
当时我固执地认为,广播是最正宗的,电台、电视台一个大门出入,可电台的人看电视台,那眼光有点儿像国营大厂看乡镇企业。
可后来,那乡镇企业十分了得,电视高速旋转,我不知不觉被吸了进来。走进中央电视台,已经和话筒相伴了十年。话筒似乎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我要说的,它给传播出去了;我听到的,它也听到了。它和我一起走近百姓,走进大千世界。最偏远的地方,最堂皇的地方,最平常的地方,最热闹的地方,它都去过,都是一样地做它该做的。它听到过千言万语,但它总是默默的……
当我有了三个“金话筒”时,我知道,获奖三次以后就不再参加“金话筒”优秀主持人评奖了。我更知道我离开的只是金话筒,我离不开真的话筒。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