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闻周刊特稿:“我为成克杰辩护”--独家专访成克杰首席辩护律师张建中

  提要:

  7月31日,因受贿被推上法庭的中国建国以来级别最高的官员 成克杰一审被判死刑。据称,在庭上,辩控双方曾发生了激烈而精彩的抗辩,当天为成克杰进行辩护的,正是北京共和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张建中。

  很戏剧性地是,这位48岁的律师,最近正在为一系列“大贪官”担任辩护人。他是成克杰的首席辩护律师,是涉嫌受贿的四川交通厅厅长刘中山的辩护律师,同时还将是已被逮捕的原公安部副部长李纪周的辩护律师。

  正文:

  从7月31日至8月5日,这一周内,记者一直在用电话追踪这位已经成为焦点的律师的行迹,他很忙:他在开会。他在为下一个辩护人开庭做准备。他人在机场。他已去了成都。他在庭上……直到8月5日晚9点15分,在北京昆仑饭店,终于见到了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大旅行包。

  “你是成克杰案件后,我接受采访的第一个记者。”他说。

  张建中,第一眼看上去并不像个律师,至少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他没穿西装没打领带,没戴金丝边的眼镜,嘴角也没挂着那种职业式的含蓄的笑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磨得发白的牛仔裤。身材并不高大,但体格健壮,笑声豪爽,气质很像个军人(后来证实他果然有十年的军旅生活)。

  这是一个稳重、冷静、一开口就能控制局面的人。

  21点30分,采访在饭店的一个角落开始。当天上午还在为原四川省交通厅厅长刘中山辩护,晚上乘最后一班飞机赶回北京,还没来得及进家门的张建中,看起来并无倦意。

  成克杰知道一审被判死刑后很平静

  中国新闻周刊:成克杰一审被判死刑后,你去见过他吗?

  张:是的。宣判后,我很快就去看他,在秦城监狱。

  中国新闻周刊:他知道这个结果后,表现得怎么样?

  张:很平静,至少看起来很平静。据说,宣判当晚,他还和看守们聊了会儿天,哼起了他们家乡(广西)的小调。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在读马克思、恩格斯有关法律的著作。

  他甚至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有机会能在秦城监狱里服刑(意指不死),希望能再见到我,和我聊聊读那些书的感受。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他仍然相信会有那种机会吗?

  张:很难说。我们会在规定的宣判后十天内上诉,要求二审。外界传言说他已经提出了上诉,那只是口头上的,事实上我们还在准备资料,下周正式提出。

  中国新闻周刊:您个人认为二审改变一审结果的可能性有多大?

  张:(想了一下)机会不大。但我们仍会努力。成克杰也表示他不看重结果,而是要完成这个过程。他已经做好准备:一方面行使法律赋予他的权力,同时,面对他要走的也许已经不长的路。

  对了,一审后,他托我转告他的家人,他不会自杀。

  成克杰曾有自杀念头

  中国新闻周刊:你对一审结果怎么看?在预料中吗?

  张:不。他有一点意外。我也是。事实上,我在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以为他有不死的可能。

  成克杰的案子,我认为不能简单地用胜诉与败诉来形容。每个律师都追求成功,但对成功的理解不同。

  你知道,刚开始,他根本拒绝聘请律师,拒绝认罪。他说我是国家的人,不是国家的敌人。他不能接受自已站在被告席上的事实,那意味着他成了一个与政府做对的人。

  成克杰是壮族人,在14岁以前,都不会说汉语,他是一个农村的穷孩子,一步一步升上去,直到成为广西最有权势的人物,成为副总理级的国家领导人。你可以想象一个人从太上皇到阶下囚,心理落差有多大!刚进监狱时,他甚至有自杀的念头。

  在当时的精神状态下,他很有可能上了法庭就大喊大叫,或者一言不发。作为他的代理律师,这种情形对我的当事人非常不利。

  中国新闻周刊:你是怎么改变他的态度、使他平静下来的?

  张:作为一个律师,首先要真诚。你得让你的当事人感觉到,你是真心为他服务。我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跟成克杰交谈。那既是一个律师和一个委托人之间的交谈,也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交谈。

  我们聊了权力、事业、理想、生活,甚至感情。成克杰说,他有两个情结,一是恩重如山,他指的是共产党培养了他。另一个是情深似海,这有关他的个人感情。

  应该说,我的年龄和经历帮了很大的忙,我们有一些共同的生活体验,这使我们有话可说。如果换了一个年轻人,根本无法与他交流。

  最后,我得到了他的信任。我劝他认罪,他果然那样做了。大家都知道,他认罪的态度很好。

  对我来说,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平静下来,清醒地选择法律而不是情绪为自己辩护,就是一种成功。

中国中央电视台